爱是两个人都主动地想要改变自己,使自己更懂得去爱,于是没有一方在抱怨。

爱是即使在孤独中依然可以付出力量,“爱”是:我珍爱你的脆弱孤独,你的别扭,你的生硬,你的艰难,爱是正因为我知道我可以穿透那些硬壳看见最脆弱的你,那无意间暴露在我眼前的,使我想要细心爱怜。爱也可以让我穿透我自己坚硬的外壳,愿意承认受伤。

这就是“相处”,不是那种你侬我侬不需开口说一句话什么都可以沟通的“见面”,不是那种“好好好,什么都依你”、“只要你快乐我就快乐”的一面倒赞同,不是一周一次每次都像要把人生全部倾倒、回家后想到对方的脸还会感到颤抖的“约会”。

相处是一种奇怪却又无可取代的恋爱方式,意味着两人将把生活向对方打开,并融入他人世界里,开始得浪漫,进行时绝不轻松,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这过程里愤愤想到“我们已经是不爱了吧”,或者哀叹着“唉啊变成老夫老妻了”,甚至一遇到挫折就想着“下一个会更好”。倘若可以顺利变成已经磨合到水波不兴的老夫老妻状态,而非一下子就放弃直接跳入死水期,那倒是令人生羡。

两人从彼此感到爱意,到决定了“交往”,都是基于自由意愿,所以即使在进入关系之后,因为这份自由意愿,是可以喊停的。即使没有喊停,对于不愿意去做的事,对于不是出于自愿的行为,都可以说不,所以我的观念中,谈恋爱不是一种约束行为,而是自由意愿的“约定互动”,一旦一方失去意愿,自动失效。

当恋人从“陪伴”变成“相处”,当“义务”变成“意愿”,那些阻碍爱情流动的,会反过来帮助你们,让恋人有更多时间相爱,而不是抱怨或逃避。而你可以从一个总是渴望陪伴的人,变得更有能力付出。

我问老师什么是爱,他却说:“什么不是爱,抱怨不是爱,指责不是爱,要求不是爱,当你这么做的时候,就不是在爱,而是自私。”

我以为一份美好的爱会使人成长,但我现在知道,没有真正成熟独立的人格,拥有了那份爱也无法维持,我知道我们相遇不是为了童话般的美好想象,而是要一起迈向更成熟开阔的人生。我要更坚定地,不退缩,要成为更好的自己。

但回到我最核心的立场,依然认为爱的本质是使彼此都自由,如果这个自由的结果会导致彼此走向不同的方向,这也是自然的发展。

回想过去时光,很多时间里都纠结在“对方到底爱不爱我”“是不是只爱我一个”“会不会爱上别人”“是不是偷偷喜欢谁”“有没有什么不为我知的秘密”,美好的时光都荒废在担忧里,但如今的我,可能更期望自己把自己照顾好,有能力去维持一份更有实质内容的关系,是否与对方达到相互理解,在有限的,不知多长多短的相处时间里,尽情地相爱,倘若对方不与我同心,也祝福他开心走自己的路。

或许我们都是在爱一个人的过程里不断认识自己,而这份认识,会使我们走向其他人,这个过程,也会有其他人来靠近我们,将彼此都限缩在“安全”“封闭”的两人世界,并无法确保一份爱的永恒,可能只是加速爱的枯竭。

我所意愿的爱,是可以使自己变得美好、开阔,而不是让自己变得封闭而狭隘的,但要到达那儿,需要很多努力,需要更多的自省,可能,还需要经历几次的伤心。

人的生活无法只单纯透过两人的互动就得到全部的支持,我们应该支持并且乐见情人拥有她的朋友、她赞赏的对象,她抒发情绪的空间,这些可以丰富她的生活,支持她的情感(对我们自己来说也是如此,只陷溺在两人世界的爱情,无法得到充分的发展),如果因为自己的脆弱或私心还无法做到,也要体认到这点,并且努力去改善,并且至少要先知道自己无权干涉。爱使两人结合,不意味着两人所有都属于对方。

你会问:“如果没什么不可告人,为什么不能给我看?”但我甚至觉得,连这样的问句,都是无理的,一个人无论在何种感情状况,都应该拥有她的隐私,而那私密的盒子里可以存放任何事物,即便是她过去的恋情、耿耿于怀的心事,甚至是暗地爱慕、敬佩、赞叹的对象,因为那是属于人最隐秘的世界,像是一个梦,那是无须告人的,如果连在梦里都不自由,如何能懂得自由地去爱。

在关系里,人应该学习的是自我控制,而不是控制别人。

恋爱最初,都在讲故事,像猛烈燃烧的蜡烛,用彼此过去的快乐痛苦奖赏伤痕做成燃料,一整夜一整夜地放亮,那时还称不上沟通,也不算是理解,可以说,是在建立数据库。但那时真美,那时柴米油盐,甚至交通距离等都不是问题,那时,恋人们只求时间永不停止,你们说整夜的话,写整夜的信,那时还没有iPhone,不怕手指抽筋地一封一封发着短信,那时,每次见面都像是最后一次,生命里有那么多想让对方知道的,想知道对方的,绵绵话语,春蚕吐丝,无尽无期,那时嘴巴多忙碌,一会儿接吻,一会儿讲话,有时接吻与讲话也会碰在一起。

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加,你赫然发现自己并不那么理解对方,“理解”变成一个奇怪的字眼,特别容易在争吵时出现,过往的心电感应,心心相印,很容易变成“各说各话”、“鸡同鸭讲”,过往来不及似的互相体谅,体谅到把人生都重叠起来也不够的地步,如今,多余的体谅变成“内心戏”,多上演五分钟就会导致争执。

不是相处摧毁了爱情,是爱情要从相处开始。

爱不是万灵丹,相爱的人亦要通过各种努力、学习,才有可能慢慢地、更多方面地理解对方,而最好的方法依然是要求自己,因为可以理解他人的人,不会饥饿地寻求被理解,也比较可以从容地表达自己,从而令他人理解。

拥有爱的能力,其中包括的,就是同理他人,理解他人,理解自己,充分地理解之后,我们可能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,我们也有更多能力去选择,但,那也经常就是我们还做不到的。

那样的体谅不是爱,是爱的杀手,当你无尽地体谅,你会逐渐地迷失,然后开始抱怨对方不体谅你,你会因为过度地付出,甚至错误地付出而使得彼此都陷入迷雾中,你付出了你以为她想要的,你牺牲自己养成一种自己也弄不懂的“惯性”,你本以为为了爱人着想怎么可能会错,但你错估自己的能力,错估对方的需要,把一场恋爱变成内心戏,你慢慢发现“毫无节制的体谅”终于到了临界点,你却已站在自己造就的悬崖边,她在很远的地方,你们之间竟然因为“体谅”造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。然后就是“大崩溃”。你逐渐开始怪她,然后慢慢远离她。

是啊,如何能够毫无怨悔地付出才是真正要学习的,我提醒自己,是毫无怨悔,而不是毫无节制。

我们拼命想着如何去爱,但首先要做的是,如何不去阻碍爱的发生。计较、要求、期望、自私,凡是以爱之名其实是想要被宠爱被呵护、证明自己被爱的行为,凡是举关心之大旗,挥动着控制、改变、期望、需索,都是在扼杀爱。

你问我为何两人是朋友的时候,可以互相理解,变成情人之后,他却变得无法理解你? 这种差异感我能清楚体会,但我从自己的经验里察觉,造成这种差异最大的原因,是因为恋爱之前,我们会努力理解别人,而恋爱之后,却总是想要对方理解我。

还是朋友的时候,只要对方对我有几分了解,或表达出对于想要理解我的兴趣,我就会感到非常惊喜,觉得这个人是我的知己,尤其是在当我喜欢这人,或者他表达出对我的喜爱时,这份理解显得好珍贵,但,当我们变成恋人时,“理解”变得理所当然,变成一种义务,好像他已经是我的恋人,他一旦表明爱上了我,理解我就变成他的责任,成为他首要的任务,

我见识到最强大的力量,不是孤独,不是拒绝,不是轻视,而是知道如何好好去爱,并且真的勇敢去实践的人。

年轻时,我无法分辨仰慕、欣赏、需要与爱的差别,我时常被某种我认为的“强者”吸引,他/她们几乎都拥有我所没有的某些特质,强壮、擅长运动、有艺术天分、拥有丰富的人生阅历,或者,他/她们活得精彩率性,或痛苦万分,总之,就是那时的我所渴望的模样。

我爱的是不需要我这样的人的强者,于是恶性循环地,我就要不到我想要的那种爱。

简直像鬼打墙似的,我一次一次飞身扑向那些“不需要别人”的人,以证明自己确实不值得被爱,因为真正需要我的人被我鄙视,“要不到”变成爱的最高标准,爱情成为受苦的试炼场。

等到经过一次又一次生命里的磨难,经过许多许多自己艰难成长的过程,经过漫长的岁月,我才理解爱不是那些可以计算的东西,真正的强者不是不需要别人,而是懂得如何去爱的人。

等到我自己终于也可以平心静气,不把爱当做一种自我价值的证明,无论谁来爱我,那都不是黄袍加身,不是冠冕,也不是加分或减分的标志,被爱是福气,不被爱也不是厄运。

我期许自己也能变得那样温柔,可以去爱一个人的脆弱,可以包容对方的自私,可以抚慰一个人在变强过程的磨损,可以去疗愈他人的伤,而不只是顾着显示自己的强大。

我期许自己不要成为无坚不摧的强者,不要训练自己坚固到不会受伤,我期许自己可以柔软地感受痛苦,能够同理他人的痛苦,能够对自己宽容,对他人慈爱。

简单来说,当两人的爱情落入枯竭、僵固,甚至趋近死灭,起死回生的办法,是两人彼此坦诚,愿意面对关系里各种造成僵化的原因,是检视两人是否依然愿意一起成长,一起克服困难,是否还在“真正的爱”里,没有放弃。

爱情不会自动生存,也不会无故死亡,并非像梦幻般神秘出现,又离奇消失,经过深思熟虑,自由选择的爱,不基于任何利害关系,它甚至可以因为自由选择,而臻于永恒,你选择了爱,有能力去爱,就不会轻易地放弃。即使放弃了关系,也只意味着形式的变化,核心依然是爱。

以前恋爱,因为长期独处,最喜欢讲电话了,觉得恋爱啊,就是要交谈,因为几日不见面,有好多事想要分享,想知道对方发生什么,感受什么,交谈使我们感觉就在彼此身旁。

然而,经过这几年的“安静练习”,我慢慢发现过去那不断地说着话的自己,那些企图透过说话来与对方亲近的时刻,时常并无法带来真正的亲密,我记得某一次恋爱关系里,也是电话讲得很勤,在那几乎令人无法喘息的密集话语里,我大概听了二十分钟,似乎都是对方愤怒地表达什么,我很焦急,只是在等着某个空档,希望“换我说一下”,抱怨生活里诸多不顺。

是啊,何时开始,恋人变成我们的垃圾桶?为什么在应该沟通的时刻里,我们都急着想要诉苦,且渴望寻求安慰。

还是可以自然地说出想说的,但不要带着“说完他就会安慰我了”的心态,也不要有“爱我就听我说”的理所当然,更不要心存“我想说话的时候你就得听”的念头,倘若对方反应冷淡,不要觉得愤怒,若发现对方开始诉苦,我们可能就要思考自己是否正在诉苦,而不是在“诉说”。

恋人的反应往往直接显示我们当下的样子,你咄咄逼人,他就反唇相讥,你步步进逼,他就后退想逃,你歇斯底里,他就会勃然大怒。

爱需要真心,实现爱情需要能力。

我想,有时候我们对待自己与恋人都太严厉了,那一定是因为小心翼翼地爱着,却又慎重其事地规划着未来,我们盼望用一份战战兢兢的心,迎战那不可知的将来里埋伏的“无常”。

我从不觉得自己清白无辜,很长时间,我对自己的所有一切,都感到深恶痛绝,我在爱情里不但看到自己的卑劣与丑恶,也看到他人的自私与残忍,我看到的爱,像地狱,人人被爱烧灼,被欲望、嫉妒、猜疑、占有、仇恨附身,都疯狂了。

我不知道人到底要经过多少时光,多少恋爱,多少事件,才能真正学会这些,无论在一起或分手,都能勇敢面对,承担重责,处理问题。我不知道我自己要经过多少学习,才能真正从过往岁月里那些我伤害你你伤害我的记忆里,淘洗出真正的善意,忘却其中的丑恶,但我逐渐地,逐渐地已经不讨厌自己了,我永远记得老师对我说过,“过可以改”,下次不会那样做了。

你知道,这场恋爱会带给你成长,即使可能要大病一场,可能逼近悬崖,最后你会庆幸自己没有选择毁灭那条路,因为即使分离了,你还是保有了自己心中最珍贵的价值。

因为爱情很复杂啊,因为关系不是那么容易就顺利的,因为……恋爱总是反映着自己与他人真实的样子,因为曾经说爱你的人,可能也会爱上别人,可能会软弱,可能贪玩,可能对自己缺乏控制力,可能你们的关系已经变质她想要寻求出路,可能她习惯性说谎,可能她自私,也很有可能,她怕你想不开。

我想对你说,这世上最可怕的关系,就是那种“不能没有你”的爱情,真正使人想逃开、想躲避的,就是这样“失去你不能活下去”的心理,没有人应该或者需要来承担另一个人生命全部的重量,做别人生命的拯救者,没有人应该只是因为爱上你,就要变成你这个人“生死存亡”的关键。当你说“我不能失去你”,当你心中真出现这样的念头,实际上你已经在推开这段关系了。

“不能失去你”听起来像是最美最崇高的爱的礼赞,对于真正的爱情关系,却是一种最可怕的威胁。

爱情是强者的道德,不是弱者的依靠,真正的爱不是因为需要,而是有能力付出。我们真正深爱一个人,是期盼自己的爱能为对方带来幸福、自由与力量,而不是因为我们害怕失去对方的痛楚。衡量爱的深度,不是因为失去他有多痛苦,没有她的生活有多么恐怖,而是,为了使你幸福,我宁愿承受失去的孤独。